上一篇结尾我说,下一篇我们一起去一座没有游客、只有一面墙和一千年的寂静的寺院。
那座寺院是京都岚山的清凉寺。
2018年,我刚到东京读书不久,参与松村秀一老师主持的一个课题——关于「和室」在日本建筑中的价值。跟着课题组去关西调研,顺道去了岚山。路过一座不太起眼的寺院,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「五台山」。
我当时愣了一下——京都的一座寺院,为什么写着「五台山」?
后来我休学回国,在北京工作。那段时间,我一直在追问自己一个问题:我到底想要做什么。没有答案,于是决定先停下来,回国工作一段时间。那块「五台山」的匾额,也一直搁在记忆里,没有放下。
2020年9月,我在北京工作整一年了。正好看到白师兄发起的「本心之旅」,决定跟着去看看。因为那个问题一直在心里——我的心到底想做什么。第一次大朝台,没有答案。10月,我又去了一次。
后来,我决定回到四川,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来找答案。2021年6月,我一眼相中了「黄金时代」小区的房子,开始了一个空间项目。那是我第一次跟着心找答案——虽然看起来东一下西一下,像回到小时候,想一出是一出,没有考虑那么多。也第一次开始把外界灌输的信息放下:好的学校、好的社会地位、好的成绩。像是把自己童年时的那种直觉,重新捡了起来。
五年很快过去了。去年我停下来,花了一整年时间慢慢整理这五年的经历,写了几十万字。却没想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又让我重新想起大朝台时候的自己。
所以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又反思了许多。我真的想要做寺院商业吗?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题,我有足够多的积累和思考,毕竟积累了四十多个案例。但也让我重新思考现在做的事情。
不管怎么说,让我们回到京都的五台山吧。
一、京都的「五台山」
清凉寺位于京都岚山深处的嵯峨野,离渡月桥和竹林小径的人潮有一段距离。它不以红叶闻名,也不以樱花著称,在京都的寺院里不算太出名。但它的山号,写着「五台山」。
「清凉」这个词,在唐宋典籍里是五台山的固定别称。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,而「清凉山」正是它最常见的代称。京都清凉寺用这个名字,不是模仿,是刻意借用了五台山的象征体系。
这件事的起点,是一个叫奝然的日本僧人。
奝然出身奈良东大寺,是华严宗系统的高僧。北宋初年,他远渡重洋入宋求法,获得宋太宗接见,并取得了前往五台山巡礼的许可。他从宋朝带回了佛像、典籍、仪轨,还有文殊信仰的资料。公元987年,他请工匠仿造了一尊栴檀木释迦如来立像。
奝然建立清凉寺的目的,不只是求法与弘法。他曾计划在爱宕山下建立「大清凉寺」,但遭遇了重重阻碍,未能实现。遗志由弟子盛算完成——盛算在奝然去世后,于1016年左右建立了清凉寺,将那尊释迦如来像安置其中。
清凉寺因此成为「东亚文殊信仰网络」的一个节点。五台山—开封—杭州—京都嵯峨,构成了一条跨国佛教文化走廊。它不是「五台山的复制品」,而是五台山在东亚世界的延伸点与象征性分身。
一千年前,这座寺院记得自己来自哪里。一千年后,它还在山号里写着「五台山」。
一间寺院的本心,就是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
二、一间茶屋,变成了咖啡馆
清凉寺境内原本有一间茶屋,大约在开业前五年就已歇业。
寺院住持主动找到一个人——松浦刚,一位现役庭师,也是京都著名景点「琉璃光院」的改造者。
松浦刚接手后,把茶屋重新整修为一家咖啡茶厅,取名「Bhagavan」,于2023年7月27日正式开业。「Bhagavan」是梵语「薄伽梵」的音译,意为「世尊」「有德者」,是对佛陀的尊称。这个名字呼应了清凉寺所供奉的释迦如来像——连菜单上的佛祖插画Logo,都是松浦刚亲手画的。
Bhagavan的位置不在寺院外的商业街上,而在清凉寺的山门之内。它不是「在寺院旁边开了一个店」,它本身就是寺院的一部分。
三、松浦刚是谁
松浦刚家里世代从事造园业,他自幼便耳濡目染,到17岁时正式以「庭师」身份开始工作。
在长年从事庭师一职后,松浦刚意识到一件事:日本全国有超过16万座寺社,其中26%的佛寺没有常驻住持。没有住持,就没有法事收入;没有法事收入,就没有修缮资金。这是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死亡螺旋。为了改善这个问题,他创办了「wakaba project株式会社」,试图以庭园的美貌再次吸引旅客前来参访,同时通过举办传统艺能与体验活动,让寺院重新成为文化传承的据点。
他经手的项目中,最有名的是京都琉璃光院。琉璃光院只在每年春秋两季开放,以室内光影反射庭园景观而闻名。除了琉璃光院,他还参与了厌离庵、祐斋亭、世界遗产吉水神社的茶小屋、六甲山Silence Resort等造园企划。
松浦刚做的事情,本质上不是「造园」。他做的是「空间体验设计」——重新组织一个空间的视觉、光线、材质和氛围,让进入其中的人产生某种感受。
从一个庭师,到一个空间体验设计师。这也是他自己的旅程。
清凉寺茶屋的改造,是这套方法论的又一次延伸。
四、蓝与红的反差
Bhagavan最特别的地方,在于外观和内部的反差。
从外面看,它依然是一间日式茶屋——低调、质朴,和清凉寺的整体氛围保持一致。你甚至可能路过时都没注意到它。
但推开门的瞬间,整个空间变了。
蓝红对称配色的空间。这在寺院建筑内极为少见。蓝色让人沉静,红色是京都传统建筑中常见的色彩——但在Bhagavan,红色被重新诠释,和蓝色形成一种对称的、对话的关系。
家具是松浦刚请在欧洲从事古董行业的朋友协助收集的——来自英国、荷兰、比利时等地的灯饰与桌椅。每一件都是孤品,但聚集在一起后,反而呈现出一种「华丽却不抢眼」的和谐氛围。
更妙的是桌面设计。和琉璃光院异曲同工,Bhagavan的木桌经过涂漆处理,窗外的四季之景会反射在桌面上。春天是樱花,夏天是新绿,秋天是红叶,冬天如果运气好,还能看到白雪。
你坐在店里,眼前是真实的庭院,低头是反射在桌面上的庭院。真实与倒影、室外与室内,被一张桌子连接了起来。
餐点也延续了这种「文化翻译」的逻辑。所有餐点的名称都取自日本传统艺能「狂言」的曲目。松浦刚本人就是「嵯峨大念佛狂言」保存会的成员和表演者之一。
他点了一份「爱宕诣」烤团子套餐——在古代,参拜完清凉寺后前往爱宕山参拜是一种习俗,这正是「爱宕诣」这个狂言曲目的由来。烤团子由人气和菓子店职人监修,配上一杯抹茶。
你吃的不是一份甜点。你吃的是一个故事、一段历史、一种被重新激活的本地文化。
五、为什么清凉寺可以做这件事
清凉寺×Bhagavan成功的前提,是日本寺院与商业之间存在一条成熟的「信任链」。
寺院知道什么样的商业不损害自己的庄严感;商家知道什么样的产品能在寺院社区里被接纳。这种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,是几十年、上百年的磨合。
在中国,这条链还没有搭建起来。
文殊坊的尴尬就在于此:周边商业街流量充足,但大部分是批发来的量产纪念品和缺乏设计的茶饮空间。不是因为商家「不够好」,是没有一套标准告诉商家「什么可以进来,什么不能进来」。寺院不知道如何筛选商业合作方,商家不知道寺院的边界在哪里。
结果是:优质商业内容进不去,劣质商业内容出不掉。整个生态卡在了「没有信任链」的阶段。
清凉寺×Bhagavan这个案例,恰好展示了「信任链」是如何建立的:清凉寺找的不是「品牌方」,是「松浦刚这个人」——一个在当地有声誉、有作品、被信任的本地从业者。寺院把闲置茶屋交给松浦刚,而不是租给外部商家。松浦刚用空间设计重新定义了这间茶屋,而不是「开个咖啡店」。Bhagavan成为清凉寺的一部分,而不是「寺院里多了一个商业」。
四步走完,信任链就建立了。
六、不一定要找大品牌
提到「寺院×咖啡」,很多人会想到蓝瓶咖啡。建仁寺的塔头寺院「西来院」与蓝瓶咖啡合作,在其境内开设了限定咖啡车。西来院原本是一座非公开寺院,2024年3月才开始一般公开,蓝瓶咖啡的限定店设于寺院境内,客人端着咖啡杯坐在枯山水面前享用。因为形式独特,吸引了不少人专程前往。
两个案例展示了寺院咖啡的两种路径。蓝瓶的路,需要大品牌背书;松浦刚的路,只需要一个人、一间茶屋、一次精准的设计介入。
在中国语境下,后者的参考价值更高。因为中国寺院不太可能短期内请到蓝瓶咖啡,但完全有可能找到一个「懂空间设计的人」。
清凉寺的案例说明了一件事:寺院商业活化,不一定要搞大项目。一间茶屋,一个庭师,一次精准的设计介入。没有国际品牌,没有巨额投资,没有大规模改造。成本可控,可复制性高。
如果你暂时找不到蓝瓶,先找一个松浦刚。
七、回到五台山
2020年我去五台山大朝台的时候,没有想过这件事和寺院商业活化有什么关系。我只是因为几年前在京都看到了一块「五台山」的匾额,想去看看它真正的源头。
今天写清凉寺,才慢慢想明白:一座寺院要活下去,靠的不只是「被参观」,而是「被记住」。
清凉寺记得自己来自五台山,所以它在山号里写着「五台山」。松浦刚记得一间茶屋本该是寺院的一部分,所以他没有把它变成「外面的店」。而我在追问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——可能也是在找那个「本该在那里」的东西。
一座纪念物,不需要永远崭新,但需要不断有人回来。一座寺院,不需要永远热闹,但需要有人记得它从哪里来。一个人,不需要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本心,但需要愿意一直问下去。
从文殊院到五台山,从一座供奉文殊菩萨的寺院,到文殊菩萨的道场——我好像又重新走了一圈。
八、本心
六年过去了,我好像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。
但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本。
本是什么?是根。是那个让你知道「从哪里来」的东西。清凉寺记得自己来自五台山。松浦刚记得一间茶屋本该是寺院的一部分。我好像也慢慢知道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——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四川,而是那个愿意跟着心走、愿意一直问下去的自己。
心还是会不断地跳动,带着我不断追问,带着我去更多新的地方,看到新的世界,做不同的事情。或者用更恰当的方式,去做恰当的事情,做适合自己的事情。
古建筑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?一座寺院为什么会在山号里写着「五台山」?一间茶屋为什么会被改造成咖啡馆?我自己为什么会从东京到北京,从北京到四川,又从四川回到这些寺院里?
这些问题看起来不一样,但追问的方式是一样的——不满足于「它是什么」,而是想知道「它为什么成为今天的它」。
这就是我决定先把《古建筑保护的现代性》整理出来的原因。那些笔记,和清凉寺这篇文章,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本心,可能不是一颗心,而是一条路。你走着走着,才知道它通向哪里。
延伸一下
三篇写下来,三座寺院,三种模式。
胜尾寺讲的是一枚五百日元的达摩——一个符号如何被产品化,变成人人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东寺讲的是一座世界遗产里的宿坊——一个空间如何被重新估值,变成一群人的共识资产。
清凉寺讲的是一间茶屋和一位庭师——一个中间地带的精准介入,不贵、不重、不难复制。
从最轻的到最重的,从五百日元到两万元,从「让所有人来」到「只让少数人来」,再到「让来的人安静地喝一杯茶」。它们共同回答的,其实是同一个问题:一座寺院、一个空间,如何被记住。
写到这里,我在想一件事:文字能把空间的逻辑拆开来给人看,但建筑本身是立体的。光靠文字,很多细节仍然需要读者自己去想象。
接下来也许可以试试别的方式——视频,或者别的。我还在想。先把手上剩下的案例写完再说。
下一篇,我们去高野山。那里不只是一个寺院,而是一个系统——117座寺院,52家宿坊,一套跨越1200年的区域运营逻辑。
路明,前产业互联网产品经理,曾独立运营公共文化空间五年。东京大学硕士(寺院建筑与空间经验),旅日十年,其中五年专攻寺院建筑。长期观察并参与空间与人之间的关系——寺院的商业活化、古建筑的保护制度、名人故居的生命叙事,以及Web3语境下「空间」与「社群」的新连接方式。